去年山风吹落的温柔絮语,藏在檐角正晒着的鹿衔草里
这段文字附带一张鹿衔草图片,将无形的旧时光温柔具象化,旧岁山风裹挟着清宁山野的气息,跨越时光缝隙,在檐角凝作几株静静晾晒的、带着浅淡晒痕的鹿衔草,它不再是寻常山间草木,更是对往日偶然或常伴的山风絮语的鲜活承载,将细碎的、关于自然安谧的小惦念,揉进檐下一方小小的晾晒空间里。
后山那片松坡的背阴里,是阿婆和鹿含草秘密往来的“自留地”,坡不陡,踩在松针堆上软得像陷进春茧被里,偶尔能瞥见蹦跳的松鼠叼着橡果蹿过矮杉,但阿婆总说那片坡“静得能听见松脂往树皮里渗,听见鹿蹄轻叩落叶的余响——那是山灵在守着它的宝贝。”
宝贝便是鹿含草,不是别的坡上开小粉花的鹿蹄草,是阿婆每年深秋都要攥着铜铲、踮着小脚仔细寻的圆叶鹿衔——叶片肥润得像浸过晨露的荷叶边,贴地铺成一小簇一小簇深绿的云毯,拨开松针叶缝才看得见藏得严实的花茎,花是碎碎的奶白色,像从棉桃里漏出来沾了点松烟香的棉絮,记得之一次跟着阿婆去,蹲在坡脚扒拉半天只看见狗尾草,急得揉红了眼睛,阿婆蹲下来拍掉我裤脚的碎叶,用她布满沟壑却温暖的手捏着一片狗尾草叶子晃:“傻丫头,鹿蹄子踩过的地方才长这个宝贝呢,哪能随便长在路边让你捡?你听这山风——”风卷着松涛从坡顶下来,掠过圆溜溜的橡果,拂过我额前碎发,确实带着点不一样的清润,混着点松脂的苦、野栗子壳的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阿婆说那是圆叶鹿衔的味道。

关于圆叶鹿衔,阿婆有个讲了一百遍也不厌的故事,她说她太奶奶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猎户阿柱,在松坡上打了一头小鹿崽——不是为了卖皮,是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想给卧病在床的娘熬点汤,结果当天晚上就梦见一只老鹿跪在他家门槛前,眼泪汪汪地叼着一片草叶蹭他裤脚,第二天醒过来,门槛缝里果然塞着一片肥润的圆叶鹿衔,阿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草叶煮水给娘喝,娘的咳嗽居然轻了大半,后来阿柱再也不打猎,天天背着竹篓去松坡采野花野果喂小动物,每年深秋也会采一点鹿含草,晒在自家檐角,分给村里咳嗽的老人、拉肚子的小孩,阿婆太奶奶还说,老鹿每年都会来松坡守三个月鹿含草,从它开花一直到叶子最肥润的时候,所以采的时候只能采外围的,不能碰中间的花茎——碰了,老鹿下次就不来啦。
阿婆当然不信太奶奶说的“老鹿守三月”的神话,但她采鹿含草的时候,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铜铲只挖半寸,轻轻把外围的三四片叶子连带着一点细根铲下来,中间的圆叶云毯完整地留着,甚至还会把旁边掉下来的松针捡起来盖回去,像盖一床小小的被子,晒鹿含草的地方,就是阿柱当年晒草的那根老房檐,老房檐的瓦已经有些发黑,房梁上还挂着去年晒的玉米棒,金黄金黄的,像一串串小太阳,晒鹿含草的时候,阿婆总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用竹筷子一片一片地把鹿含草摊开,晒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再一片一片地叠进布口袋里,布口袋是阿婆自己缝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圆叶鹿衔。
去年冬天,我感冒咳嗽得厉害,吃了好多药也不见好,阿婆从布口袋里抓出一小把晒得皱巴巴却还带着清润松烟香的鹿含草,洗干净了放在砂锅里,加了几片生姜、两颗红枣,熬了小半碗黑乎乎的汤,汤有点苦,但甜丝丝的后味很浓,喝下去之后,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温温的云,舒服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咳嗽居然好了大半,我捧着布口袋问阿婆:“阿婆,这鹿含草真的这么神奇吗?”阿婆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哪是什么神奇啊,是山风吹过松坡,给了鹿含草灵气,也是阿柱当年留的福报啊,再说了,傻丫头,你不觉得这布口袋里,装的是去年山风吹过的温柔絮语吗?”
是啊,布口袋里装的,哪里是皱巴巴的鹿含草,分明是后山松坡的清润,是老房檐的温暖,是阿婆太奶奶的神话,是阿婆年年岁岁的牵挂,更是去年山风吹过松坡时,悄悄留下来的,最最温柔的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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