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骥良,三十年竹篾箩筐,载着稻花香与竹香时光
作家周骥良的片段文字以一只老竹篾箩筐为核心意象,铺展乡野匠人周骥的三十年竹韵时光,箩筐编自他的指尖,浸透过稻穗的饱满与清润的稻花香,藏着日复一日劈削打磨编织的细密匠心,也裹挟着与土地、乡邻、青竹为伴的平淡而温热的烟火气,成为联结个人技艺、农耕日常与悠长岁月的质朴信物。
清晨六点的浙西衢江边上,竹编艺人周骥的工坊已经飘起之一缕削竹青的清香,半旧的木凳旁,摆着昨夜刚刨好的青皮竹丝——每根都细得能穿过绣花针孔,软得能绕着指尖转三圈,木桌的抽屉里,压着一摞泛黄的竹编订单存根:最远的寄到过新加坡牛车水的娘惹馆,最近的,是巷口张阿婆昨天下午刚喊的“给阿囡编个装桑葚的小提篮”。
提起做竹编,今年五十三岁的周骥眼尾弯起的皱纹里,嵌着比竹节还清晰的少年回忆,他是周家村土生土长的娃,二十三岁那年高考落榜,跟着同村的“老篾头”学手艺,一开始老篾头嫌他手笨,练削丝削得右手虎口起了三个血泡还没出一根合格的,连饭都不让他多吃一口:“竹编这活,手稳心细是根,耐心韧性是梢,你根梢都没有,趁早回家种稻子!”

种稻子的活,周骥从小帮着父亲干过——每年双抢时节,肩挑手扛一百多斤的稻穗在田埂上跑,那滋味,他一辈子忘不了,但竹篾碰到皮肤时那种清凉的触感,指尖顺着竹丝纹路摩挲时那种和老竹“对话”的感觉,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里,荡开一圈圈不肯散的涟漪,那天晚上,他跪在老篾头家的竹篱笆前:“师傅,我削三个月的丝,要是还不行,我立刻扛锄头回田里。”
三个月里,周骥成了周家村最“沉默”的人,早上四点爬起来劈毛竹选竹料,选三年以上向阳的竹段,晒三天雨淋三天再阴干二十天,劈成两指宽的篾片;白天在工坊里坐着削丝,饿了啃一口凉饼,渴了喝一口井水,右手磨破的血泡好了长、长了破,茧子叠得像小山丘;晚上躺在竹床上,手里还攥着两根练出来的竹丝,琢磨怎么让它们拼得更紧、纹路更好看,三个月后,老篾头拿起他削的一根丝,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丝身光滑,没有一丝毛刺,粗细均匀得像机器做的,老篾头终于点了点头,把自己用了四十年的削竹刀递到了他手里。
拿到削竹刀的那天起,周骥就成了工坊的“当家人”,一开始,他编的都是村里人家用的稻箩、簸箕、菜篮——稻箩要编得结实,能装两百斤稻穗不晃;菜篮要编得透气,青菜放进去三天都不会烂;簸箕要编得轻,女人孩子都能用,慢慢地,周家村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周家村有个“周篾匠”,编的竹器比商店里买的还好用。
但随着塑料用品的普及,周骥的订单越来越少,有几年,他甚至连买毛竹的钱都差点凑不齐,妻子劝他:“别编了,跟我一起去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一个月能赚三千多呢!”周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削竹刀,又开始削丝,那天晚上,他翻出老篾头留下的一摞竹编图谱——有观音像,有百鸟朝凤,还有小时候过年时家家户户挂的竹编灯笼,他突然想:为什么不能编点不一样的?为什么不能让城里人也喜欢竹编?
第二天,周骥就背着一摞竹编图谱去了县城的文化馆,文化馆的老师看了他的竹器,又看了他带来的图谱,眼睛一下子亮了:“周师傅,你这些竹编太精美了!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市里的非遗中心,还可以帮你开直播卖货!”
开直播那天,周骥有点紧张——他从来没对着镜头说过话,但当他拿起削竹刀,开始劈毛竹、削竹丝、编竹器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问他竹器怎么编,有人问他竹料怎么选,还有人直接下了单:“给我编个装茶叶的竹罐,装个养多肉的竹盆,装个装书的竹架!”
周骥的工坊里又热闹起来了,巷口张阿婆的小提篮刚编好,新加坡牛车水娘惹馆的大订单又来了——娘惹馆要编一百个装娘惹糕的竹篮,上面还要编上莲花和凤凰的图案,周骥白天编竹器,晚上还在网上跟着老师学设计——他想编更多不一样的竹器,让更多的人知道浙西衢江边上的竹编手艺,知道周家村有个“周篾匠”。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周骥的工坊里,洒在他编好的竹器上,洒在他满是茧子的手上,他拿起编好的娘惹糕竹篮,对着夕阳看了看,又闻了闻——竹篮里,好像还残留着老毛竹的清香,好像还残留着衢江边上的稻花香,好像还残留着三十年的竹香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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