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非终点,马放归期是逗号,一宿暂栖不知处
通常,“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被视作战事终结、功成身退的终极安闲标记,但这段文字却跳出常规叙事逻辑,明确提出“南山不是终点”,将“马放”定义为漫长归途中的逗号悬停,更添一笔刻意营造的“闲来一宿、不知归处”的茫然怅惘,在消解既有意象终极性的同时,悄然透出对“何为真正归所、人生节点当何界定”的微妙叩问。
我是在西北张掖高台城外的烽燧遗址前,之一次见阿山牵他的马放缰。
不是文人画里描绘的“功成拂衣去,马蹄踏云轻”的南山胜景,是四月的河西走廊仍裹着一层细沙、祁连山尖的雪线才刚往下挪半寸的高台戈壁,那匹马不是战功赫赫的青骢赤兔,是一匹掉了些鬃尾、左前腿内侧还有一道浅白长疤的老黄骟马,名叫黄骠——阿山说这名字是阿爷给起的,纪念当年驮着阿爷送情报躲马步芳骑兵的那匹同名马。

阿山当时正在给黄骠解缰绳上的铜环,铜环磨得发亮,勒痕嵌进黄骠粗黑的马脸侧毛里,像条没干透的黑丝绦,我站在烽燧的残砖上举着相机拍远处的骆驼刺丛,听到铜环落沙地上的脆响才转头,老黄骠甩了甩尾巴,扬起一阵细碎的沙雾,晃着脑袋绕阿山转了三圈,才低头啃起脚边刚冒芽的骆驼草尖,啃得很慢,仿佛每一口都在嚼这戈壁滩攒了一冬天的冷和干。
“这就……马放南山啦?”我蹲下来捡那个铜环,铜环内侧还沾着黄骠常年出汗留下的浅黄汗渍,凉冰冰地硌手心。
阿山蹲在我旁边抽烟,烟是更便宜的红双喜,烟丝裹着细沙,抽一口呛得他直咳嗽:“哪是什么南山哦,祁连山就是我们西北人的南山,再说这不是放,是给它歇个脚,歇够了,它还得跟我回祁连山里的牧场。”
原来阿山不是退伍军人,是牧场的养马倌兼护林员,左前腿内侧的疤是去年冬天,他们去雪线附近救一群迷路的小牦牛,黄骠踩滑了掉进冰窟窿,阿爷那辈传下来的牛角号都差点丢在冰里,最后是阿山抱着小牦牛骑在黄骠背上,老黄骠凭着冻得通红的鼻子拱出一条雪路才爬上来,回来后腿伤养了三个月,好了之后还是跟着他巡山护林送物资,只是铜环扣缰绳的地方磨得越来越深。
“歇多久?”我把铜环递给他。
他接过铜环,塞进贴身的军绿色褂子口袋里,军绿色褂子上缝着好几块补丁,袖口还有一处烧过的小窟窿——是去年秋天防山火的时候,火苗窜上来燎的:“歇三天,黄骠爱啃骆驼草尖,开春刚冒的最甜,三天后,雪水就该流到牧场了,草场要翻土,树苗要补栽,还有邻村的老阿婆托我带两包盐巴回去。”
老黄骠啃完了脚边的草尖,又慢悠悠地走到烽燧旁边,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残砖上模糊不清的“汉”字,阿山说,黄骠小时候就爱蹭这个字,阿爷在世的时候说,这是咱们 和少数民族兄弟一起守过的地方,蹭蹭这个字,马就能认路,人就能记住根。
三天后我再去高台城外,烽燧遗址前只剩下几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骆驼草茎,沙地上留着一串老黄骠的马蹄印,歪歪扭扭地向着祁连山的方向延伸,军绿色的补丁褂子、红双喜烟盒、沾着汗渍的铜环,都跟着那串歪歪扭扭的马蹄印走了。
以前总觉得“马放南山”是个很圆满的结局,是金戈铁马后的岁月静好,是漂泊半生后的落叶归根,直到见了阿山和他的黄骠,才明白原来“马放”从来都不是终点,只是归期的逗号,那匹掉了些鬃尾、左前腿内侧还有一道浅白长疤的老黄骟马,歇够了脚,还会继续驮着盐巴、驮着树苗、驮着阿山的希望,在祁连山的雪地里、在戈壁滩的沙雾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而那些我们以为的“圆满结局”,其实不过是为下一段旅程积蓄力量的驿站,就像四月的祁连山尖的雪,不是融化消失了,是变成了雪水,流进了牧场,流进了树苗的根里,流进了河西走廊每一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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