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修书铺的于江,于江涛

2026-05-24 02:01:00 540阅读 0评论
磨得泛着青灰微光的青石板巷尽头,藏着家两平米见方的“江涛旧韵修书铺”,四十出头的于江涛总系着浆糊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黑框圆镜滑到鼻尖也只是抬抬肘蹭蹭,指尖捏着磨得光滑的竹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拼接一本民国版线装《漱玉词》的虫蛀残页,铺外雕花格窗漏下细碎的桂花香,手边整齐码着鬃刷、各色棉浆糨糊,堆得高高的旧书里,时光似乎也放慢了脚步。

老巷口青石板路拐第三个弯,檐下飘着半褪色蓝布帘的,就是于江的修书铺,蓝布上是手写的瘦金“拾叶斋”,笔锋勾得像刚被风卷过的梧桐叶尖——修书二十多年,他倒真捡了不少掉页、散线的“老叶子”,把那些脆生生快要碎成灰的故事,一页页、一针针地拼回去、缝起来。

我之一次见他是小学五年级,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水浒传》被家里养的橘猫阿虎蹭翻了墨水瓶,第三十二回宋江夜闹清风寨的那十几页纸,半边字都晕成了墨团团,武松打虎的插图更是只剩半只虎爪印和黑乎乎的帽檐,当时抱着书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巷口卖豆浆的张婆推了推我:“去拾叶斋找于江,他能把墨老虎描回来。”

巷口修书铺的于江,于江涛

那时候于江还留着利落的寸头,脸上的胡茬刚冒青,不像今天两鬓染霜笑起来眼角夹着核桃壳,铺子里飘着糨糊的米香、晒书页的阳光香,还有一点点陈年旧纸特有的霉香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把老夏天揉进了鼻子里,他接过书翻了翻墨渍的地方,指尖沾着的薄浆糊蹭在封面上又蹭掉,没嫌脏也没不耐烦:“不急,放这儿吧,三天后来取,顺便带块你妈晒的梅干菜饼,阿婆上次说梅干菜放够了,我想尝尝。”

三天后抱着梅干菜饼推开门,晕墨的第三十二回已经平平整整嵌回了书脊,墨老虎居然也栩栩如生——他说自己找了楼下美术系的实习生描轮廓,又拿自己熬的核桃壳水一点点晕染花纹边缘,让它看起来像是本来就藏在墨色里慢慢跳出来的,不是后补的,那天他还塞给我一本自己修补过残页的《格林童话》:“这本缺了最后灰姑娘和王子跳舞那段的小插图,不过我找我妹画了个戴圆框眼镜的王子和短发灰姑娘,跟你有点像,别嫌弃。”

后来我上学、工作、搬家,很少回老巷,但每次回去都会拐拾叶斋坐一会儿,有时候带几本图书馆淘汰下来没人要的旧线装书,有时候只是蹭一杯他泡的大麦茶,铺子里渐渐多了手机、平板电脑,但书架上永远整整齐齐摆着他修补好的、没人认领的“流浪书”,封面上贴了张小纸条写着“拾者自取,爱惜就好”,书架最顶层放着他当年给我妹画戴圆框眼镜的灰姑娘草稿,还有我小时候蹭书看睡着流口水打湿的《繁星·春水》扉页——他一直没扔,用糨糊衬了棉纸,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橘猫舔口水的图案。

去年冬天回老巷,张婆的豆浆铺关门了,听说搬去了儿子城里的家,拾叶斋的蓝布帘换了新的,但还是手写的瘦金“拾叶斋”,不过这次于江戴了老花镜,写得慢了些,笔锋却还是那么稳,他说现在年轻人很少看纸质书了,来修书的要么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修家谱、修年轻时的情书,要么是像我这样有点怀旧的中年人,不过他还是每天准时开门准时关门:“万一有人抱着重要的书来呢?万一那些流浪书能找到新的主人呢?万一阿婆突然回来想吃梅干菜饼配大麦茶呢?”

那天我坐在门槛上喝大麦茶,阳光透过蓝布帘洒进来,落在他正在熬糨糊的铜锅上,铜锅晃着细碎的光,风卷过巷口的梧桐叶,落在铺子里的旧书堆上,于江弯腰捡起一片,夹进了那本没人认领的残页《格林童话》里——正好夹在戴圆框眼镜的王子和短发灰姑娘旁边。

或许,修书的意义从来不是把书修得像新的一样,而是把那些藏在书页里的旧时光、旧故事、旧人,一点点、慢慢慢地,留在这个越来越快的世界里,而于江,就是那个守着旧时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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