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造学社小先生陈一心,古桥旧塔下的笔与尺,情牵鼓楼医院
陈一心是中国营造学社里那位执守建筑遗产调查的年轻“小先生”,他肩负载重使命——准确记录、留存华夏传统建筑文化,以一支细笔勾勒图纸、一把精尺丈量肌理,穿梭于各地古桥旧塔间,为后世积累了大量宝贵的营造技艺、建筑尺寸等一手资料,若漫步南京鼓楼医院,或许还能寻觅到他曾参与相关工作或留下的专业印记。
1932年夏天的蓟县独乐寺山门檐下,梁思成刚用水平仪校准完斗拱的倾斜数据,身后忽然递来一叠工工整整、用铅笔画着飞檐翘角轮廓线还标着半人高尺寸标注的草图——草图作者是个扎着羊角辫、裤脚沾着蓟运河滩泥的12岁小姑娘,正是营造学社创始人之一陈植的女儿,陈一心。
那年,她之一次跟着父亲和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踏入古建田野,自此便把半生时光“钉”在了这些承载着千年木石温度的文物上:她是营造学社“最小正式学徒”,做林徽因的绘图助手、梁思成的测稿抄录员;她是新中国古建保护事业的“小先锋”,背着竹制工具箱走遍大半个福建测绘廊桥;晚年她又成了古建档案的“守灯人”,整理了父亲陈植、老师梁思成留下的数千册笔记与图纸,陈一心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巨作,却用一支纤细的笔、一把磨亮的铜尺,填满了中国古建保护从“拓荒”到“传承”之间最细碎也最珍贵的缝隙。

独乐寺檐下的之一个“测量岗”
陈一心的童年几乎是在营造学社的木板凳和绘图板前度过的,父亲陈植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与梁思成、林徽因并称“宾大建筑系三杰”;母亲是个懂画的才女,家里的书房堆得满满当当都是中外建筑史、速写本,刚满8岁,陈一心就跟着母亲学白描;10岁那年,林徽因去陈植家做客,见她趴在地上画北京故宫角楼的飞檐,线条流畅,连瓦当的滴水纹都画得有模有样,笑着捏捏她的脸说:“这可是个做营造的好苗子,以后就给我当‘小先生’带带实习生吧!”
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会在两年后成真,1932年,营造学社准备做之一次大规模田野调查——测绘天津蓟县独乐寺,陈植看着女儿每天眼巴巴盼着自己带“田野收获”回来,干脆向梁思成夫妇提议带她一起去,出发前,陈植给她做了个小小的竹制工具箱,里面放着半米长的折叠铜尺、削得尖尖的HB铅笔、一块磨得发白的橡皮,还有林徽因特意送她的一本布面笔记本,封面上林徽因用钢笔写了四个字:“木石有缘”。
独乐寺的测绘工作比想象中苦得多:山门高达23米,斗拱层叠交错,实习生们搭起高高的梯子才能上去,陈一心太小爬不稳,就搬着小板凳趴在山门台阶上画仰视的飞檐;观音阁的楼梯又窄又陡,她每次上下都要攥紧扶手喘气,下来时裤脚总会蹭上一层厚厚的灰;晚上住在蓟县县城的破庙里,跳蚤咬得她浑身是包,但她还是趴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抄录梁思成白天测好的数据,半个月后,测绘工作结束,陈一心的布面笔记本上画满了70多张草图,抄录了30多页数据,连线条最复杂的鸱吻都画得活灵活现——梁思成看了之后,惊喜地把她的草图钉在营造学社的墙上,笑着对大家说:“我们的‘小先生’出师了!”
福建山区里的“廊桥守护人”
新中国成立后,陈一心进入了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工作,继续从事古建测绘与保护,1958年,国家文物局要求全国各地普查文物,陈一心主动请缨去福建最偏远的闽北、闽东山区测绘廊桥——那里是中国廊桥的“天然博物馆”,保存着数百座宋元明清时期的木拱廊桥,但交通极其不便,很多地方连公路都没有,只能靠步行翻山越岭。
那年秋天,陈一心背着和当年独乐寺一样的竹制工具箱,带着两个年轻的实习生,从福州出发,一路坐汽车、换拖拉机、走山路,整整走了半个月才到达闽北宁德的寿宁县,寿宁的廊桥大多建在深山峡谷之间,桥下是湍急的溪流,桥身爬满了青苔,走上去摇摇晃晃的——但陈一心一点都不怕,每次上桥前,她都会先仔细检查桥身的木板,然后再拿着铜尺开始测绘,有一次,她在寿宁下党乡的鸾峰桥测绘时,突然刮起了大风,桥身剧烈摇晃起来,实习生吓得连忙拉她下来,她却笑着说:“没事,这桥已经站了几百年了,不会倒的。”说完,她又趴在桥栏上,继续画起了桥身的结构。
在福建山区的那三年,陈一心走遍了寿宁、屏南、周宁、政和四个县的100多个村庄,测绘了120多座廊桥,留下了3000多张照片、2000多张草图、100多万字的测稿——这些珍贵的资料,后来成了中国廊桥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依据,很多当地的村民都认识这个背着竹制工具箱的“北京来的小姑娘”,每次她去村里测绘,村民们都会给她送水、送干粮,还会主动给她讲廊桥的故事。
古建档案里的“最后一盏灯”
晚年的陈一心,不再去野外测绘了,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整理古建档案上,她整理了父亲陈植留下的2000多册中外建筑史、500多张设计图纸,还有林徽因、梁思成当年送给父亲的书信;她还整理了自己当年在福建山区测绘廊桥时留下的资料,把它们分类装订成册,捐给了福建省博物馆和宁德市博物馆。
2018年,陈一心已经98岁高龄了,但她还是每天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戴着老花镜,用颤抖的手,一笔一画地校对自己当年整理的档案,有一次,记者去采访她,问她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整理档案,她指着书房墙上挂着的独乐寺鸱吻的照片,笑着说:“木石有缘嘛!我这辈子和古建打了一辈子交道,这些档案都是宝贝,我要是不整理好,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梁先生、林先生,也对不起那些给我讲廊桥故事的村民。”
2020年12月,陈一心在北京去世,享年100岁,临终前,她把自己最后一本布面笔记本交给了福建省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笔记本的封面上,还是当年林徽因写的那四个字:“木石有缘”。
陈一心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她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巨作,却用一支纤细的笔、一把磨亮的铜尺,守护了中国的千年古建,也传承了中国古建保护的“拓荒精神”,正如她晚年常说的那句话:“我只是个普通的古建工作者,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但正是因为有了无数个像陈一心这样的“普通古建工作者”,中国的千年木石才得以继续散发着温度,中国的古建保护事业才得以不断向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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