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梦底,刨暖香红薯泥的前奏,先挖了又大又多的红薯!
秋夜微凉漫过枕畔,悄然织就一场甜香的梦,起初是细碎的期待感先飘进来——仿佛就要掀开自家暖烘烘菜窖的石板,舀一勺烤得软糯润甜的红薯泥了,这勾人的前奏刚落,眼前便铺开一片带湿润土腥气的田垄:翻开的棕黑土层里,滚出一串又一串圆滚滚胀鼓鼓的红皮红薯,个个饱满撑得薄皮发亮,堆成小小的暖山,看得人满心欢喜。
楼下烤红薯摊的铁桶开始冒烟时,天刚擦透墨色,裹着糖稀焦皮的甜香混着梧桐叶踩碎的脆响撞进窗,熏得我鼻尖发酸,蜷在被窝里打了个小小的、带着烟火气的哈欠——就这么,掉进了后山偏坡的沙壤土梦里。
梦是橘色调调的,不是那种浓烈的柿子红,是晒了三旬秋阳、红薯皮刚褪青发灰、内里淀粉鼓得软乎乎要冒热气的暖橘,风是后山松针漏下来的,卷着松脂气和沙砾的干爽,拂得额前细碎的绒毛发痒,我穿着奶奶缝的灯芯绒罩衫,膝盖顶了两块破洞补着的碎花布,手里攥的不是超市里买的玩具铲,是爷爷磨得发亮、木柄还留着他指节茧磨出的包浆的老锄头。

“慢着点刨啊!别伤着那些红胖子!”坡下田埂传来奶奶裹着袖筒喊的声音,回头看,她扎着蓝印花布头巾,手里挎着竹编的簸箕,簸箕角还垂着几根刚掐下来的嫩红薯尖儿,绿油油晃得晃眼,爷爷蹲在她旁边卷旱烟,烟袋锅子火星子一闪一闪,比坡脚那盏挂在柿子树上的马灯还要暖些。
我蹲下来扒拉脚边的沙,指尖刚碰到土壳子,就摸到了圆滚滚的轮廓,心尖儿突然就软成了棉花糖,小心翼翼用锄头尖儿敲开土缝,再用手指扒拉——之一个红胖子滚出来了!个头不大,圆溜溜的像个小皮球,身上沾着细碎的沙,蹭蹭奶奶罩衫的衣角,就露出了暗红发亮的皮。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挖越多,簸箕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丘,有些红薯还连在一起,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有些刚冒出土的尖儿是紫色的,奶奶说那是紫薯娘,煮出来的粥甜丝丝还有紫晶晶的米油;还有个大得离谱的,两个手都抱不住,滚下坡差点砸到爷爷的脚,爷爷笑着捡起来,用旱烟杆儿敲敲它的头:“你这个馋鬼,长这么大,是想独吞我窖里的柴火吗?”
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鼻尖又开始冒细汗,奶奶从田埂那头的井里提了半桶凉水,舀了一瓢给我喝,凉丝丝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井壁青苔的味儿,喝完水,奶奶蹲下来教我挑红薯:“这种圆滚滚、皮光滑的,留着烤着吃;这种长条形、身上有筋的,留着煮红薯粥;这种小不点儿的,挖出来洗干净直接晒成红薯干,过年回来给你当零食。”
正挑着挑着,风突然变大了,吹得蓝印花布头巾飘起来,吹得爷爷的旱烟灭了,吹得那盏挂在柿子树上的马灯也晃得厉害,我伸手去抓簸箕里刚晒好的半片红薯干,指尖却扑了个空——眼前的沙壤土、暖橘色的小山丘、蓝印花布头巾都不见了,只剩下楼下烤红薯摊飘进来的甜香,和我缩在被窝里冰凉的脚。
我坐起来,拉开窗帘,楼下烤红薯的大叔正掀开铁桶盖,焦香的热气裹着甜腻的烟飘得满街都是,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突然就想吃烤红薯了,想吃爷爷窖里烤得流油的那种,想吃奶奶用竹片刮着焦皮、递到我手里烫得直跺脚的那种。
明天,明天一定要去烤红薯摊买一个更大的,能不能再做个梦,梦见把后山偏坡的那堆红胖子,搬进爷爷的老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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