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梁师傅的糖画时光机
巷口梧桐树下飘着焦香的糖画摊,是梁守业师傅揣了四十年的“移动时光机”,棕铜色糖勺在磨出油亮木渍的转盘旁翻飞,浇出顶红冠子沾白芝麻的大公鸡、攥着橙胡萝卜的软萌三瓣兔,偶尔运气好转到蛟龙,梁师傅会慢些勾龙鳞添龙须,糖凉咬碎的脆响混着邻摊烟火气,让放学踮脚的娃、下班绕路的中年人,瞬间跌进暖融融的童年旧时光。
青石板铺就的巷尾巷口衔接处,老梧桐浓荫常年遮着半幅白布棚,白布写的“梁记糖画”四个楷体字沾了点梧桐絮,却在午后三点半的阳光下暖得发亮,棚子后围着白围裙、戴黑框老花镜的人,就是这条街上守了四十年糖香的梁卫东。
老梁今年六十三,头发白了三分之二,糖丝熬得却比年轻人手腕甩得还顺,问他学糖画的初衷,他总眯起眼,从糖料罐里捏起一块熬糖色剩下的糖板头丢给蹲在脚边咬手指的小娃:“还不是年轻时太馋巷口李老头的‘糖凤凰叼牡丹’,攒了三个月的粮票学的。”李老头走的时候,把刻着花鸟鱼虫十二生肖的铜模、一把裂了三道缝但缠了蓝布条的铜勺、半本手写的《熬糖配料心得》全塞给了他:“卫东啊,铜模脆,别摔;糖丝要细,才暖。”

“铜模脆,别摔;糖丝要细,才暖”——这话老梁记了四十年,刻进了每一勺糖稀里,铜模裹了三层棉麻套放在布棚最里面的樟木箱,糖料永远是当天早上七点从菜市场门口挑的广西甘蔗熬的黑糖、麦芽糖、白砂糖按1:2:7的比例配,熬的时候火候控制在铜锅起细密的“鱼眼泡”就关火,再等它变成半透明的“琥珀丝液”才肯开画。“急不得,急了糖丝硬,咬着硌牙,暖不进心里头。”
守摊久了,梁记糖画摊成了巷子里的“小地标”,放学的小学生攥着五毛一块的零花钱,踮着脚喊“梁爷爷给我画奥特曼”“梁爷爷画佩奇一家跳泥坑”;下班晚归的年轻人,路过会买一只“兔子抱萝卜”揣进包里给家里的弟弟妹妹;甚至搬离这条街二十多年的张阿姨,上周还带着刚上小学的孙子孙女回来,指着老梁的白围裙抹眼泪:“当年我考重点高中,你免费给我画了一只金凤凰,翅膀是两层糖丝叠的,说我‘一飞冲天’。”
梁卫东不只会画“经典款”和“新潮款”,还会画“定制款”,去年巷尾独居的王奶奶过八十大寿,他画了一幅“松鹤延年拜寿图”,一米见方的红纸,松针是细得能穿针的糖丝,鹤顶红是用红曲米熬的天然糖色,画好后小心翼翼地用透明保鲜膜封好,送到王奶奶家,王奶奶抱着糖画,舍不得吃,挂在客厅正中央,直到糖画慢慢化了,滴下来的糖丝像琥珀珠一样落在地板上。
有人劝老梁:“梁师傅,你这手艺这么好,去市中心开个店吧,肯定赚大钱。”老梁摇摇头,把裂了三道缝的铜勺举起来晃了晃:“蓝布条是巷口以前的裁缝陈阿婆给我缝的,铜模上的龙凤呈祥是李老头刻的,这青石板、这老梧桐,都是我的根啊,市中心太吵,鱼眼泡起得都不安稳。”
今年春天,社区请老梁给辖区的小学生上“非遗糖画体验课”,老梁痛快地答应了,每次上课前,他都会提前三个小时起床熬糖料,体验课上,他手把手地教孩子们画糖兔子、糖小狗,教孩子们认识铜模上的十二生肖:“这是鼠,代表聪明;这是牛,代表勤劳;这是虎,代表勇敢……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就像这糖丝一样,细,但暖,只要用心守,就永远不会断。”
巷尾巷口衔接处的老梧桐又开始落絮了,暖得发亮的“梁记糖画”白布条又沾了点梧桐絮,梁卫东坐在白布棚后,戴黑框老花镜,裹着缠了蓝布条的铜勺,甩着半透明的琥珀丝液,画着一只翅膀叠了两层糖丝的金凤凰——蓝布条还是陈阿婆缝的,铜模还是李老头留的,青石板还是当年的青石板,老梧桐还是当年的老梧桐,只是脚边咬手指的小娃,换了一批又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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