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江的桨声,还在晒谷坪的风里晃着邵江涛
邵江涛以《邵江的桨声,还在晒谷坪的风里晃》为题,用细腻通感的笔触,勾连起邵江与老家晒谷坪这两个联结记忆与当下的乡土意象,当晒谷坪摊开暖黄稻菽时,穿坪江风裹挟着记忆里的桨声——或是爷爷摆渡送乡邻赶圩的稳沉欸乃,或是自己追着蜻蜓蹭渔舟的细碎轻划——轻轻晃过竹席、稻穗与心头,声影交织的描摹,织就了作者对故土烟火、旧时光陪伴的深情回望,乡愁便如这悠悠江风般绵长不散。
我总觉得,晒谷坪的稻穗香里,缠了半缕邵江的味道:混着浮萍的青、螺蛳壳的腥、还有阿公蹲在埠头搓草绳时抽的旱烟辣,邵江不是什么大江大河,窄处一步能跨,宽处撑船篙也够不着对岸的柳梢,但它是我整个童年的船坞,渡着我摸螺、摸虾、摸满手河泥回家挨骂的下午。
我之一次正经摸邵江的水,是在七岁那年的“插完早稻歇脚天”,那天晒谷坪堆着半干的早秧茬,太阳把秧茬晒得暖烘烘的,像铺了半层晒软的羊毛毡,阿公搬了竹椅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坐下搓草绳,竹制的烟枪插在腰带上,铜烟嘴儿闪着细碎的光,我攥着他的衣角晃:“阿公阿公,去邵江摸螺蛳好不好?昨天王二丫摸了满满一竹篮,她奶奶说晚上炒给她吃!”阿公放下手里的稻草,把烟枪 磕了磕槐树皮,火星子溅到地上,惊起一只蚂蚁搬着碎米饭粒慌慌张张地跑。“去是可以去,要穿你妈缝的那双高帮雨靴,别把裤脚弄湿了。”

那天邵江的水比平时浅些,踩在鹅卵石上,脚底板被硌得有点痒,还有点疼,埠头边的柳树把影子投在水面上,柳叶尖儿偶尔碰一下水面,就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像阿婆缝衣服用的顶针箍,我蹲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水底下的泥缝——螺蛳壳都是青灰色的,藏在泥缝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摸了半天,才摸了小半捧,抬头看见阿公撑着船篙站在远处的芦苇荡边,船篙往水里一插,再猛地一拔,就能看见一群小鱼苗在水里慌慌张张地游,我喊阿公:“阿公阿公,你摸鱼摸虾摸得那么快,能不能教教我摸螺蛳?”阿公撑着船篙慢悠悠地划过来:“傻丫头,摸螺蛳要摸那些不动的,壳上沾了青苔的,才是肥美的,那些会爬的,壳上干干净净的,都是刚从泥里钻出来的小螺蛳。”我按照阿公说的去摸,果然一会儿就摸了满满一竹篮。
晒谷坪的晚上最热闹了,吃过晚饭,王二丫、李小虎、张阿婆的孙子小石头都搬着小板凳到晒谷坪上来,李小虎的爷爷会讲故事,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讲孙悟空大闹天宫,小石头会唱童谣,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阿公则坐在老槐树下拉二胡,二胡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邵江的水流声,缠缠绵绵的,飘得很远很远。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城里读书,城里的街道很宽,车水马龙,却没有晒谷坪的稻穗香;城里的公园有很大的湖,却没有邵江的浮萍青、螺蛳壳腥、旱烟辣;城里的晚上有霓虹灯,却没有晒谷坪的星星亮、月亮圆,每次放假回家,我都会去邵江边上走一走,踩一踩埠头边的鹅卵石,摸一摸水底下的泥缝,听一听邵江的水流声——那声音,还像小时候一样,缠缠绵绵的,飘得很远很远,晒谷坪的老槐树还在,王二丫嫁给了邻村的小伙子,李小虎去了外地打工,小石头也上了小学,只有邵江,还在静静地流着,流着,流着岁月的痕迹,流着我童年的回忆。
邵江的桨声,还在晒谷坪的风里晃,晃得我眼睛发酸,晃得我鼻子发痒,晃得我想起了童年,想起了阿公,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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