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尽头不肯散的昨夜半串铃铛雾，凝了他攀阶的艰难与登顶的微光

昨夜遗落不肯全散的半串铜铃碎梦，凝作台阶尽头裹着微润潮气的白纱，梦影深处有人弓着腰，足尖蹭着台阶缝暗绿的老苔藓，指尖抠着磨得发亮带残冰碴的石棱艰难攀爬——终于在筋疲力尽指尖发软时踏上最后一级，此刻白纱般的雾、铜铃残梦和残留的喘息融在一起，像攒了半宿的轻软期待，慢慢漫过了阶顶。

我昨晚第三次梦见爬同一栋楼梯了。

不是写字楼锃亮逼仄、带着消毒水混合速溶咖啡味的消防梯，也不是老家爷爷家吱呀摇晃、踏上去灰尘会抖落三层在白墙霉斑上的木楼梯，是一栋……很奇怪的，介于透明毛玻璃和温润青砖之间的东西搭的？每走一步，脚底先是软得陷半寸，立刻又弹回来托住脚踝，像踩在晒了三天的蒲公英绒球里，或者……去年春天他送我的那双踩屎感帆布鞋的鞋垫。

每一层的转角都有一扇小窗,窗外飘着同样不肯落的淡金色细雪，还有隐约的风铃响——不是整串的清脆，是断断续续只剩半片、声音软塌塌的，像被猫咬断了绳头挂在檐角晃，之一次梦到的时候，我还在转角停住，扒着毛玻璃边儿往里面看，模模糊糊能看到沙发、茶几，甚至能闻到一点桂花乌龙的味道，和他临走那天泡在马克杯里的一模一样，我喊他的名字，马克杯动了动，细雪突然钻进窗缝迷了眼，再睁开，转角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墙了。

第二次爬得比之一次快,心跳也快，好像知道马克杯的温度正在散，半片风铃的声音正在弱，我数着台阶走：一、二、三……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不对，不对，之一次明明数到一百八十就到了转角，这次怎么多出三格？多出的三格是纯黑的，踩上去没有蒲公英的软，反而像踩了块冰，冰面滑溜溜的差点摔下去，等我稳住脚抬头，一百八十格的转角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无穷无尽往上延伸，尽头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鹅黄色雾，像黄昏晒得暖融融的蜂蜜被谁打翻在了天上。

昨晚是第三次,我没有扒窗，也没有数台阶，就那样凭着本能往上走，软毛玻璃青砖的混种台阶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左边还是昨天踩过三格的纯黑冰碴，右边是晒软的蒲公英，中间夹着爷爷家那种带木纹的暖，转角的小窗也开了，不是淡金色细雪，是一片完整的樱花林，樱花落得慢，一片一片飘进窗，落在那个空着的沙发扶手上，马克杯里的桂花乌龙还冒着热气，热气腾腾裹着樱花香，飘到我鼻尖。

我推开半掩的门进去,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样东西——不是钥匙，不是信，是……我弄丢的半串铜铃铛，那是他去云南古镇玩的时候，蹲在一家银饰店旁边的铜匠摊，跟铜匠阿叔学了三个下午磨出来的，铃铛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小字，一个是“安”，一个是“安”，我笑他怎么刻一样的，他说“一个我的安，一个你的安，串在一起才是‘安安’”，后来搬新家的时候，打扫卫生的阿姨说碰掉了，找遍了整个房子都没找到。

我蹲在沙发旁边捡铃铛,手刚碰到铜铃的边缘，鹅黄色的雾突然从窗外涌进来，把我、沙发、马克杯、樱花林全都裹住了，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抓，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然后我就醒了，手心里还攥着什么，打开台灯一看，是一片落在我枕头上的、昨晚楼下樱花树刚开的、最嫩的一片樱花瓣。

楼下的樱花树是他去年春天种的,说“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在树下吃樱花糕，桂花乌龙配樱花糕，绝配”，他没等到明年春天，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阳台，楼下的樱花树果然开了，淡粉色的花团锦簇，风一吹，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楼下的草坪上，落在散步的小狗身上，也落在我昨晚没关紧的窗台上，风里还夹杂着一点……铜匠摊旁边飘过来的铜锈味？不对，楼下没有铜匠摊，只有一家卖早餐的包子铺，包子铺的蒸笼里飘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味。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一条微信，告诉他我梦到了我们一起爬楼梯，梦到了我们一起种的樱花树开了，梦到了我找到那半串铜铃铛了，可是点开他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去年冬天发的：“安安，对不起，今年的樱花糕，我可能吃不上了。”

我把手机放下,捡起枕头上的那片樱花瓣，夹在去年他送我的那本《小王子》里，刚好夹在狐狸说“你驯养了我，就要对我负责”那一页，我摸了摸书脊上的烫金小王子，又摸了摸夹樱花瓣的那一页，好像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好像能听到去年春天他蹲在铜匠摊旁边磨铃铛的声音，好像能闻到他临走那天泡在马克杯里的桂花乌龙的味道。

今晚,我还会梦见爬那栋楼梯吗？如果梦见了，我会走得再慢一点，再仔细一点，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扇小窗，能不能再闻到一点桂花乌龙的味道，能不能再摸到那半串刻着两个“安”字的铜铃铛，如果台阶尽头还是那团鹅黄色的雾，那我就不进去了，就在雾外面站着，看着雾里面的樱花林，看着雾里面的沙发，看着雾里面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直到天亮。

因为我知道,台阶尽头的雾，是昨夜不肯散的半串铃铛，也是昨夜不肯散的、他的一点点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