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梦中小巷的掌心软
这是一场裹着江南青石板苔味的温软旧梦,细雨淅淅沥沥漫过巷口褪色竹帘时,总跌进巷中段那间蒸白米糕的矮檐:穿靛蓝洗旧布衫的阿婆正踮脚添松枝,揉得软塌塌还嵌着星星点点金桂碎的米团在她掌心慢悠悠晃,攥着裹了芭蕉叶的热米糕啃的间隙,阿婆会用沾了薄蜜渍玫瑰酱的掌心,蹭掉我嘴角沾的细白糕屑,梦醒时指尖仿佛还留着软绵的糕温。
整理换季衣柜更底层时,指尖触到一团裹着阳光晒过味儿的旧樟脑香气的红绒布,掀开蒙在绒布里的蒙灰物件——是那只鼓面蓝底白花脱了点漆、柄头却还攥得发亮的拨浪鼓,是当年巷口摆针线摊的李阿婆,给刚学会爬会攥拳头的“我”攒了半个月卖顶针缝鞋底的碎角钱换的,指尖捏着磨得光滑的竹柄晃了晃,只有闷哑细碎的沙粒滚动声,像某种沉在记忆缝隙里、没长熟就落了的槐花轻唤。
夜里枕着衣柜边飘出的淡淡旧时光香,就做了那个梦。

梦是踩着青石板路的滑溜溜触感醒的——不是现在脚下垫着的米白色地毯,是二十年前外婆家楼下那条铺了青苔、下雨会滑得摔 墩儿的弄堂,老洋槐树在巷口歪歪扭扭站着,树冠遮了半条天,细碎的白花串儿垂下来,风一吹就落得肩头衣领里都是。
蹲在洋槐树下盯着看的,是个裹着洗得发白蓝布罩衫、后颈窝沾了碎槐花瓣的小寸头男孩,他攥着一片绿得发亮的槐树叶,树叶尖儿沾着半粒刚从蚂蚁洞里拖出来又掉了的橘子糖渣,眼睛眨也不眨跟着蚂蚁打转,蓝布罩衫的左袖口磨破了,补着一块一模一样、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很密的补丁——和我压在相册之一页那张五岁拍的寸照上,罩衫的补丁位置分毫不差。
我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沾着糖渣的指尖:“小朋友,在看什么呀?” 他猛地抬头,额头上那颗歪歪的美人旋儿晃了晃——美人旋儿这事儿我记了二十多年,当年总因为别人说“旋儿歪脾气坏”躲在李阿婆的针线摊后面哭,他奶声奶气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咬了一口的青枣:“看蚂蚁搬家,姐姐能不能抱抱我,够够看洋槐树上有没有筑鸟窝呀?”
掌心软就是从这里开始漫开的,小小的身子刚一靠过来,暖烘烘的体温就透过薄软的蓝布罩衫传进怀里,像揣了个刚从巷口张阿公竹蒸笼里夹出来的温软米糕,软乎乎带着热气,他的小手圈着我的脖子,后颈窝的碎花瓣蹭得我脸颊发痒,脖子上居然还挂着那只我翻出来时掉漆闷响、现在却蓝底白花鲜亮如新的拨浪鼓,红绒绳一荡一荡蹭过我的下巴。
我抱着他踮起脚够洋槐树的枝桠——枝桠上真的有个刚筑了一半的麻雀窝,细树枝上还沾着几根柔软的羽毛,他咯咯咯笑出了声,拨浪鼓在脖子上晃得更厉害,清脆的沙粒声裹着他的笑声,飘满了整条青石板弄堂。
“姐姐,我想吃糖画!”他晃着我的脖子撒娇,小脑袋埋在我的颈窝蹭来蹭去,“上次张阿婆转转盘我只转到了小老鼠,这次姐姐陪我去,肯定能转到龙!” 我抱着他去巷口找张阿婆——张阿婆的糖画摊还是那样,糖锅里熬着金灿灿的麦芽糖,香得整条弄堂的猫都蹲在摊子边流口水,转盘还是画着龙画着凤画着小老鼠的那块,木指针磨得发亮,他趴在糖画摊上,攥着我的手喊:“姐姐转!姐姐运气好!” 我笑着转了转盘——木指针转了三圈半,稳稳停在了那条亮晶晶的小金鱼旁边,张阿婆笑着舀起一勺麦芽糖,手腕翻飞间,一条翘着尾巴、眼睛粘了两颗黑芝麻的小金鱼就成型了,她递过小金鱼:“囡囡回来了呀?旁边的小娃娃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美人旋儿歪歪的。”
我接过糖画递给他,他咬着小金鱼的尾巴尖儿,拉着我跑到弄堂尽头的老井边,老井边放着外婆以前洗菜淘米的竹篮,竹篮上沾着半片刚长出来的空心菜叶子,他坐在井沿上晃着脚,把小金鱼递到我嘴边:“姐姐先吃!甜!” 我咬了一口小金鱼的头——麦芽糖的甜味儿在嘴里漫开,和二十年前张阿婆给我买的那个甜得一模一样,他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沾了糖的星星:“姐姐能不能多陪我玩一会儿?没人陪我看蚂蚁搬家,没人陪我转糖画,没人陪我爬洋槐树摘槐花串成手链,没人……没人再喊我小美人旋儿了。”
夕阳西下,洋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口飘来了张阿婆收摊的木板敲击声,他从井沿上跳下来,脖子上的拨浪鼓还在晃,老洋槐树后面飘起了淡淡的白雾,雾里传来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的声音:“姐姐我要走啦,你擦一擦那只拨浪鼓,下次晒晒太阳再晃,就会响啦,还有哦,你现在过得好,穿漂亮的裙子,有好吃的,我就开心啦。”
我伸手想抓住他,却只抓到了一片掉下来的洋槐花瓣,花瓣落在掌心,凉丝丝的。
然后就醒了,窗外是现在住的十八层楼的阳光,米白色地毯上掉着几根我掉的头发,床头柜上放着那只昨晚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拨浪鼓。 我爬起来,用湿纸巾轻轻擦了擦拨浪鼓的鼓面和竹柄,把它放在阳台上晒了半小时太阳,半小时后,我捏着竹柄晃了晃——清脆的沙粒声从鼓面里飘出来,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低头看手腕,虽然没有真的串起来的洋槐花手链,但好像还有点淡淡的旧时光里的槐花香的幻觉。
原来那个抱在怀里的软乎乎、带着糖渣和槐花香的小寸头男孩,不是别人,是蹲在二十年前青石板弄堂里、总踮着脚等糖画等不来陪伴的小自己啊,那些没说出口的孤独,没得到够的温柔,原来都在梦里被长大的我,轻轻接住了。
下次再忙,也要记得给心里的那个软乎乎的小小孩,留一点属于青石板弄堂、属于洋槐花、属于糖画的时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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