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竹影碗底咸,一缕乡思,一句竹咸念
这段文字开篇以巧妙通感勾勒带烟火气的画面:檐下轻轻摇漾的竹影,仿佛裹着一丝勾人食欲又牵情绪的微妙咸意,随即迅速落点于绵延悠长的乡思核心——这咸意就藏在日常寻常的碗底,最后还带起一个互动式的小留白:“竹咸念啥”?整体篇幅精短有味,通感打破视味边界,小物件托举大情感,趣味留白引人琢磨。
江南梅雨刚收梢头,外婆家檐下那排毛竹篾匾就支棱起来了,匾底铺着去年冬竹劈下的青皮,晒得发白脆薄,衬着匾上堆的、撒的东西,格外清清爽爽——那是她守了大半生的宝贝,邻里都唤作“竹咸”。
不是所有江南人家都腌得好这口,竹咸听名字像腌菜,实则是冬笋、春笋、鞭笋三季笋的“浓缩咸香集”,连毛竹青皮都得搭进去三分竹气才够味。

冬末挖的冬笋最金贵,埋在毛竹林枯叶下三尺多深,得靠老竹农摸竹鞭的走势找——竹梢头微微垂向哪片土,哪片土下的鞭笋壮,冬笋往往就挨着长,挖回来的冬笋剥去层层笋壳,嫩黄玉白的笋肉连指尖蹭着都凉丝丝甜津津,外婆用井水把笋肉洗得发亮,切薄如蝉翼的片,撒上磨得极细的海盐和几粒八角花椒,揉匀腌一夜,让咸味慢慢渗进笋的每一丝纤维里,腌好的冬笋片薄得能透见毛竹篾匾的青皮纹,摊开在上面晒,早晨的露水滴在上面,中午的太阳晒得盐粒微微泛白结晶,傍晚又裹着山风的竹香回潮,三天左右就晒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春笋就不用那么精细切薄片了,切成寸许长的笋段也行,切成小方块也行,春笋不如冬笋脆嫩,晒之前要先在加了少许盐的沸水里焯一分钟——外婆说这是“杀去春笋的毛躁气,留住它的鲜劲儿尾巴”,焯好的春笋沥干水,铺在晒过冬笋的同一块毛竹篾匾上,不用八角花椒,只撒细盐,晒过两季笋的竹匾已经浸饱了前序的咸鲜,连晒出来的春笋都带着淡淡的冬笋香。
鞭笋是夏末秋初的压轴戏,那是藏在地下横冲直撞的竹鞭顶端冒出来的嫩尖,细细长长的像青蛇信子,味道比春笋更清,比冬笋更脆,外婆晒鞭笋不切,只洗干净晾干表面的水珠,用细麻绳串起来挂在竹匾旁边的竹竿上,再撒上一层薄薄的细盐,细麻绳勒过的地方,第二天就会渗出一点点咸鲜的笋汁,沾在细麻绳上,沾在旁边晒过的笋段上,整个檐下都是浓郁的咸香混着若有若无的竹青气。
到了冬天,菜篮子里的菜少了,外婆就会从房梁上取下装竹咸的陶罐——陶罐口用毛竹篾扎着一层厚厚的油纸,再压上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打开时一股咸香混着陈年青皮香扑面而来,抓一把琥珀色的冬笋片,放在饭锅上蒸,饭熟了笋片也软了,咸鲜里带着甜味,配着白米饭能吃三大碗,切一块晒得紧实的春笋块,放在红烧肉里炖,红烧肉的油润润地裹着春笋,春笋的咸鲜又解了红烧肉的腻,是过年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摘一串晒干的鞭笋,泡发后放在鸡汤里煮,鸡汤里全是竹咸的清鲜,喝一碗,连手脚都暖乎乎的。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工作,每次回家外婆都会装满满一陶罐竹咸让我带走,陶罐沉甸甸的,压在行李箱里,也压在我的心上,每次打开油纸,闻到那股熟悉的咸香混着竹青气,我就好像又回到了江南的小山村,回到了外婆家的檐下,看着她坐在竹椅上,戴着老花镜,翻晒着竹匾上的笋片,阳光透过竹影洒在她的白发上,洒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洒在那片半透明的琥珀色上。
檐下竹影咸,碗底乡思长,那片半透明的琥珀色,那股浓郁的咸香混着若有若无的竹青气,是我永远也忘不掉的家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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