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河望山时，撞见一片刚洗过的青空映着青秀山川

江南临着波光漾着碎云絮的枕河小轩窗旁凭栏坐定，正欲抚案啜一口谷雨新茶，抬眼便撞见一片刚被晚春微雨洗得透亮的青空——薄蓝裹着云边湿意晕染舒展，远处黛色山峦青秀如淡墨长卷，松间风卷山涧碎露滴过嫩竹梢，细碎轻响混着河面上欸乃摇橹，把满溢清宁撞进心尖。

推开祖宅西厢房吱呀嵌着竹簧的旧门帘,撞进鼻尖的是院角晒笋衣混着松脂的清苦软香，撞进瞳孔的，则是被昨夜山雨揉松、被今晨风露洗亮的一小片青空——就像把奶奶压在樟木箱里那件靛蓝土布衫最匀净的下摆，撕下来铺在了云隙缝里。

而它铺的地方,刚好对着青螺似的层叠山川。

山不是那种逼仄陡峭的尖刀峰,是祖祖辈辈走过无数次、磨出青石板小路羊肠般缠上去的矮丘陵，最顶头是一片终年不变的深黛，像是老天爷不小心打翻了砚台里的浓墨松烟，洇得厚墩墩实沉；往下半腰是被春寒料峭催醒的浅灰褐松树林，枝桠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吹就簌簌滚下来，砸在矮处的茶树上，惊得躲在茶芽苞上的粉蝶扇了扇湿软的翅膀；再往下，就是自家开垦的半亩茶园，还有山脚下绕着整个村子缓缓淌的月牙溪——溪面映着青空，映着松影，映着采茶姑娘头上的蓝布帕子，晃得像块碎成星星点点的琉璃。

小时候最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月牙溪的青石板洗衣台上,对着这片山川青空发呆，数青螺山上数不清的黛色褶皱，猜哪条褶皱里藏着爷爷捡栗子时摔过跤的“歪脖子松”；看青空里飘来飘去的软云絮，把它们想象成啃胡萝卜的兔子、背着书包的大老虎，或者赶集路上拎着竹篮的奶奶；甚至会伸手对着青空比划，想要摘一片最薄的云絮擦脸，或者掬一捧青空的蓝染布做个小书包。

那时候总觉得,这片青空是独属于我们青螺山的，直到后来去了城里，才发现原来也有“青空”，可那些青空要么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布，要么蓝得刺眼没有一丝温度，连风都是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吹过脸颊时干巴巴的，那时候才开始怀念祖宅西厢房的旧门帘，怀念松脂混着笋衣的清苦软香，怀念月牙溪畔那块碎成琉璃的青空，更怀念青螺似的层叠山川。

今年清明假期,终于又回到了青螺山，推开祖宅西厢房吱呀嵌着竹簧的旧门帘，撞进鼻尖的依旧是松脂混着笋衣的清苦软香，撞进瞳孔的，依旧是那片被昨夜山雨揉松、被今晨风露洗亮的青空，和更远处墨绿深青层叠推过来的青螺山，搬个小板凳坐在月牙溪的青石板洗衣台上，数着青螺山上数不清的黛色褶皱，看着青空里飘来飘去的软云絮，听着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原来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比如这片青螺山，比如这片刚洗过的青空，比如祖宅西厢房吱呀嵌着竹簧的旧门帘，比如院角晒笋衣混着松脂的清苦软香，比如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愁。